上一章讨论了一个变化:当 AI 从生成内容走向调用工具、执行任务,设计对象就不再只是界面,还包括意图、上下文、权限、行为和结果。
设计对象变了,用户的位置也会随之改变。
仍以差旅报销为例。在传统软件里,用户上传哪张票据、选择什么费用类型、填写多少金额、把申请提交给谁,几乎都由自己操作。系统可能帮助识别票据、校验字段和计算总额,但主要行动者仍然是用户。每一步都经过用户的手,操作链也大致就是责任链:哪项信息填错了,用户通常知道错在哪里,也知道回到哪个页面修改。
使用报销 Agent 时,用户可能只说一句:“把这次杭州出差的票据整理好,符合政策的直接生成申请,超标项目先问我。”接下来,Agent 会读取图片、匹配行程、查找政策、判断类型、计算金额并填写申请。Anthropic 在介绍可信 Agent 时也使用过类似场景:当酒店费用超过上限,而系统又不知道更具体的政策时,Agent 应该暂停,询问用户是否允许它继续从共享空间查找规则,再根据得到的信息调整计划。1
表面上看,用户少做了很多事。但他并没有因此退出流程,而是换了一个位置。他需要说明目标和边界,决定哪些信息可以读取,判断 Agent 何时可以继续,检查关键依据,在异常时纠正方向,并对最终提交的申请负责。
过去,用户通过一步步操作来控制软件;现在,用户越来越像任务的委托者、协作者、审批者和监督者。交互的核心也从“下一步点哪里”,转向“这件事可以交出去多少,我需要在什么时候介入,又怎样确认系统没有走偏”。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用户都会成为全职监工。恰恰相反,好的 Agent 应该减少无意义的盯守,把人的注意力留给目标、例外、风险和判断。但要做到这一点,产品必须重新设计用户与系统之间的分工。否则,所谓自动化可能只是把填写表单的劳动,换成检查黑箱、反复审批和事后补救的劳动。
本章将从五个方面讨论用户角色的变化:用户为什么从操作者变成委托者;自主性与能动性为什么是两根不同的旋钮;人在不同自主等级下会扮演哪些角色;用户应该怎样形成恰当的信任;以及当 Agent 走偏时,产品怎样帮助用户看见、打断、回退与追责。
3.1 从操作者到委托者:谁负责哪一段?
“帮我完成这件事”和“告诉我怎样完成这件事”看起来只差几个字,背后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机关系。
当用户让搜索工具查找资料、让导航软件规划路线时,系统主要提供信息或建议,用户仍然负责把建议转化成行动。Agent 则可能直接进入行动链:打开文件、修改数据、调用接口、发送消息,甚至根据中间结果改变原计划。这时,用户交出去的已经不只是一次操作,而是一段任务过程。
3.1.1 操作减少,不等于责任消失
传统软件中的用户通常同时承担五件事:设定目标、选择步骤、执行动作、检查结果并承担操作后果。系统的任务是把按钮、表单与规则稳定地提供出来。
Agent 会接手其中一部分工作,但五件事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在人与系统之间重新分配。
| 任务内容 | 传统软件中的用户 | Agent 产品中的用户 |
|---|---|---|
| 设定目标 | 通过多个页面逐步表达 | 用自然语言、文件或规则说明结果与限制 |
| 选择步骤 | 按固定流程逐步操作 | 允许 Agent 规划,必要时检查或修改计划 |
| 执行动作 | 亲自填写、点击和提交 | 委托 Agent 调用工具,自己处理例外或关键动作 |
| 检查结果 | 每一步都能看到局部反馈 | 重点检查依据、差异、异常和外部影响 |
| 承担后果 | 操作与责任通常落在同一人身上 | 系统执行,但用户、组织与产品仍需明确责任 |
这里最容易出现一个误解:既然用户不再亲自执行,就可以不再理解过程。对于整理文件、生成临时草稿等低风险任务,这种体验可能成立;但任务一旦涉及资金、权限、外部沟通、专业判断或他人权益,用户仍然需要知道系统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现在需要自己介入。
所以,Agent 带来的并不是“用户消失”,而是用户的注意力从连续操作转向关键判断。过去的界面负责把每一步动作交给用户;新的界面则要把值得用户判断的节点,从一条更长、更快、也更不确定的行动链里提取出来。
3.1.2 委托的不是一句指令,而是一段责任
用户输入“帮我回复客户”,系统至少要面对三层问题。
第一层是目标。用户是希望礼貌告知处理进度,还是希望正式承诺解决时间?一句话里可能没有写清,但两种目标带来的措辞和后果完全不同。
第二层是边界。Agent 可以读取哪些历史沟通,能不能引用内部讨论,是否允许代表用户作出价格、交付时间和赔偿承诺?
第三层是完成标准。生成草稿算完成,等待用户确认后发送算完成,还是必须确认对方收到并更新客户系统才算完成?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被明确,Agent 只能依靠上下文猜测。模型越能把猜测表达得自然,用户越容易忽略目标和授权之间的缺口。于是,一句看似简单的委托,可能在行动过程中被悄悄扩展成更大的权限。
因此,委托设计的核心不是让用户写出一篇更长的提示词,而是让系统在合适的时候帮助用户补齐目标、边界和完成标准。低风险信息可以由系统合理推断,并允许用户事后修改;涉及身份、资金、承诺和不可逆影响的内容,则不应依赖猜测。
3.1.3 把“谁做”继续拆成判断、执行与后果
人机分工不能只用“人工”或“自动”两个标签描述。
以退款任务为例,Agent 可以收集订单和物流信息,由客服判断是否满足退款条件;也可以根据规则给出退款建议,但由客服确认;还可以在金额较低、政策明确时自动退款,只把规则冲突和高金额订单升级给主管。三种方案都使用了 AI,却代表完全不同的委托关系。
更准确的理解是把任务看成三层。
判断层回答“谁决定应该怎么做”。执行层回答“谁把决定变成系统动作”。后果层回答“谁确认结果,处理例外,并为外部影响负责”。
| 退款环节 | 判断 | 执行 | 后果处理 |
|---|---|---|---|
| 读取订单 | Agent 判断需要哪些事实 | Agent 查询订单与物流 | 用户可限制读取范围 |
| 判断资格 | Agent 建议或按明确规则判断 | 系统生成结论 | 政策冲突由客服决定 |
| 计算金额 | Agent 计算并展示组成 | 系统写入退款单 | 特殊费用由客服复核 |
| 发起退款 | 人或规则决定是否执行 | Agent 调用支付工具 | 重复退款、失败和申诉由组织处理 |
| 通知客户 | Agent 起草内容 | Agent 或客服发送 | 对外承诺仍需明确负责人 |
当这三层被混在一起时,产品很容易把“系统能够执行”误认为“系统有权决定”,再把“用户点了同意”误认为“用户已经理解并承担全部责任”。
真正有效的分工应该让决定权、执行权和责任相互匹配。一个人如果看不到依据、不了解规则、没有时间核对,却被安排在最后点击批准,那么他只是流程上的签名者,而不是有能力监督系统的人。
3.1.4 监督不是把责任推给最后一个按钮
很多产品会在高风险动作前加一个确认弹窗,然后认为 human-in-the-loop 已经完成。问题是,确认只是一种界面动作,不等于用户拥有有效判断。
假设报销 Agent 准备提交 38 张票据,界面只显示“已整理完成,是否提交”。用户不知道哪些字段由 OCR 识别,哪几项与政策冲突,也看不到总额相对原始票据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时即使用户点了“确认”,也很难说明他真的审查了申请。
有效审批至少要回答几件事:系统准备做什么;依据是什么;哪些内容发生过推断;影响哪些对象;结果能不能撤销;如果不批准,还有哪些选择。确认信息越接近用户真正需要作出的判断,监督才越有意义。
NIST 的 AI 风险管理框架要求组织明确人机配置中的角色、责任与监督流程,并强调负责监督的人需要理解系统知识边界以及输出将怎样被使用。3 这说明责任不能只写进用户协议,也不能通过一个按钮临时转移给用户。产品、流程和组织需要共同保证监督者拥有信息、能力、时间与权限。
3.1.5 自动化也会产生新的用户劳动
Agent 减少了逐项操作,却可能增加另外几种劳动:等待长任务完成,理解系统状态,处理升级,检查批量结果,纠正重复错误,以及在出事后重建行动经过。
例如,客服团队原来每天手动处理 100 笔退款。引入 Agent 后,大部分订单可以自动整理,但系统每天向客服发出 80 次“是否继续”的确认。如果每次确认都要重新打开订单、政策和聊天记录,团队的工作并没有真正减少,只是从执行劳动变成了上下文重建和审批劳动。
这时设计师需要计算的不只是“Agent 自动完成了多少步骤”,还包括用户为监督付出了多少注意力:一天收到多少次升级;每次需要理解多少信息;不同升级是否能批量处理;哪些问题可以由系统规则直接阻断;人的一次判断能不能减少以后同类打扰。
好的自动化不是让系统做得最多,而是把机器擅长的重复执行与人擅长的目标、例外和价值判断合理分开。如果监督成本持续上升,说明人机分工本身需要调整,而不是简单要求用户更认真。
《Designing AI Interfaces》把共享控制与“频繁确认”明确区分开来:系统应让人调整自主范围,但只把主观权衡、歧义与不可逆动作交还给人。9 这给监督劳动增加了一个更实际的判断标准:确认次数不是越多越好;一次确认只有在它改变了行动范围、风险承担或后续路径时才有价值。其余风险更适合由权限、阈值、沙盒和自动校验在系统层处理。
3.1.6 委托边界应该随任务变化
用户愿意交出去多少工作,通常取决于四个因素:出错后果有多大,动作是否可撤销,影响范围有多广,以及自己能否判断结果。
| 场景 | 可以优先委托给 Agent | 人更适合保留 | 介入方式 |
|---|---|---|---|
| 整理私人笔记 | 分类、去重、生成摘要 | 最终取舍 | 结果可编辑、可撤销 |
| 准备团队周报 | 汇总数据、起草内容 | 对外结论和敏感表述 | 提交前看差异与来源 |
| 处理低额退款 | 查订单、核规则、计算金额 | 政策例外 | 异常升级、抽样复核 |
| 招聘候选人筛选 | 整理材料、提示缺失信息 | 评价与录用决定 | 展示依据、人工复核、禁止自动淘汰 |
| 支付、授权或生产变更 | 收集证据、生成行动预览 | 最终决定与执行授权 | 强制确认、最小权限、完整审计 |
同一位用户在不同任务中也会有不同选择。一个有经验的设计师可能愿意让 Agent 自动整理图层,却不会让它未经确认发布品牌资产;财务人员可能允许系统自动归类常规费用,但保留对超标、跨币种和关联交易的判断。
因此,委托不是产品上线时一次性决定的开关,而是一种随任务、风险、经验和环境变化的关系。设计师要做的不是把所有人推向同一种自动化程度,而是让人清楚知道自己交出了什么,还保留什么。
3.2 自主性与能动性:两根可以独立调节的旋钮
讨论 Agent 时,人们经常把“能力强”“能做的事多”和“能够独立完成”混成同一个概念。它们相关,但并不相同。
为了避免混乱,本书把三个概念分开。
能力回答“做得好不好”,例如模型能否正确理解票据、识别政策冲突和规划多步任务。
能动性回答“可以在环境里做多少事”,包括能使用哪些工具、读写哪些数据、影响哪些对象,以及一次行动可能产生多大的外部后果。这里所说的能动性主要指 Agent 的行动范围,不是人的主观能动性。
自主性回答“在没有用户介入的情况下可以走多远”。2025 年的《Levels of Autonomy for AI Agents》也把自主性定义为 Agent 被设计成在多大程度上无需用户参与,并强调它可以独立于系统能力进行设计。一个很强的 Agent 可以被要求每一步都与用户协作;一个能力普通的系统,也可能在非常狭窄、低风险的任务里自动运行。2
| 概念 | 核心问题 | 报销场景中的例子 |
|---|---|---|
| 能力 | 它做得多准确、多稳定 | 能否识别票据并正确匹配政策 |
| 能动性 | 它被赋予哪些行动手段 | 能否读日历、查政策、写申请、执行提交 |
| 自主性 | 它不问用户可以走多远 | 是每一步确认,还是只在超标时询问 |
3.2.1 会做,不等于可以自己做
假设一个邮件 Agent 能够读取历史邮件、理解上下文、生成回复、添加附件并调用发送接口。它的能力和能动性都很高,但产品仍然可以把自主性限制在很低的水平:Agent 只能起草,用户确认后才能发送。
反过来,一个每天凌晨自动汇总服务器状态的 Agent,可能只有读取日志和生成摘要两项能力,能动性很窄,却可以在这个范围内高度自主地运行,不必每天询问用户。
这两个例子说明,Agent 的“聪明程度”不会自动给它带来行动授权。自主性不是模型升级后的自然奖励,而是产品基于场景作出的决定。
如果团队把三者混在一起,就容易出现两种错误。第一种是模型效果提升后顺手开放更多工具,让能力增长自动变成权限扩张。第二种是为了降低风险不断增加确认,却没有收紧工具和数据边界,最终让用户承担一个本来可以由系统结构解决的安全问题。
3.2.2 四种组合会产生四种体验
把能动性与自主性画成两个维度,可以得到四种常见组合。
| 低自主性:经常需要人介入 | 高自主性:很少需要人介入 | |
|---|---|---|
| 低能动性:行动范围窄 | 按需生成一段摘要,用户决定是否使用 | 每天自动整理只读数据并发送给本人 |
| 高能动性:行动范围广 | 可以跨应用完成任务,但关键步骤逐一确认 | 可独立规划、读写系统并产生外部影响 |
低能动性、低自主性的产品接近传统辅助工具。它适合学习、探索和高专业任务,因为用户始终掌握流程。
低能动性、高自主性的产品常见于边界清楚的后台自动化。系统能做的事不多,但可以稳定、重复地自己完成。
高能动性、低自主性的产品拥有丰富工具,却把决定权留给人。它能减少操作成本,但如果确认点过多,很容易产生审批疲劳。
高能动性、高自主性的产品最接近人们想象中的完整 Agent。它可以带来最大的效率提升,也有最大的影响半径。一旦目标理解、权限配置或环境信息出错,错误可能沿行动链不断放大。
这四种组合没有天然的高低之分。关键是它们是否与任务风险、用户能力和恢复条件匹配。
3.2.3 不要给整个产品只设一个自主等级
自主性更适合按任务阶段和动作类型配置,而不是给产品贴一个统一标签。
在报销流程中,票据去重可以高度自主,因为它只产生候选结果,用户也能恢复;费用分类可以在置信证据充分时自动完成,把模糊项交给用户;读取公司政策需要明确数据范围;提交申请会改变外部系统状态,适合先预览;如果涉及付款,则需要更严格的审批与权限。
| 动作 | 能动性范围 | 建议的自主方式 |
|---|---|---|
| 识别和去重票据 | 只读图片、生成结构化字段 | 自动执行,低质量项标记 |
| 匹配行程 | 读取有限日历与订单 | 在授权范围内自动,冲突时询问 |
| 判断费用类型 | 读取当前政策、生成分类 | 明确规则自动,模糊项由人决定 |
| 写入报销申请 | 修改业务系统草稿 | 执行前展示差异,允许编辑 |
| 正式提交 | 产生审批与财务记录 | 明确确认,返回可核验回执 |
这样做的好处是,用户不必在“全自动”和“每步都问”之间二选一。产品可以让低风险步骤保持流畅,把人的注意力集中到真正重要的节点。
3.2.4 自主性上限由后果决定,而不是由演示效果决定
一段顺利的 Demo 很容易让人觉得 Agent 已经可以独立完成整件事,但产品中的自主性上限应该由失败时会发生什么来决定。
出错后可以一键撤销、只影响当前用户、系统状态清楚、证据容易核验的动作,可以给予更多自主空间。结果不可逆、涉及资金和他人权益、会对外形成承诺、影响生产环境,或者用户难以验证的动作,则需要更严格的边界。
OpenAI 的 Agent 构建指南建议按照读写性质、可逆性、账户权限和财务影响评估工具风险,并在失败次数超过阈值或动作高风险、不可逆时转交给人。4 这类判断的重点不是“模型有没有信心”,而是“如果判断错了,谁会受到什么影响,以及还能不能补救”。
因此,设计师可以用四个问题检查自主性是否过高:
- 错误会影响谁,影响范围有多大?
- 用户是否能在行动前看懂后果?
- 行动后能否撤销、回滚或补偿?
- 如果系统持续走偏,有没有明确的停止条件?
只要其中一项答案不清楚,就不应该仅凭模型能力扩大自主范围。
3.2.5 提高 Agent 自主性时,也要保留人的能动性
前面把“能动性”用于描述 Agent 的行动范围,但从用户体验角度看,还要关注人的能动性,也就是用户是否仍然能够理解目标、表达偏好、改变方向、拒绝建议和接管任务。
一个 Agent 即使高度自主,也不应让用户失去所有有效控制。用户至少需要知道当前任务是什么、系统被允许做什么、怎样暂停或退出,以及哪些后果已经发生。否则,“替用户行动”很容易变成“替用户决定”。
这里有一个重要平衡:如果用户必须持续盯着每一步,自主性就失去了价值;如果用户只有在结果已经不可挽回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的控制又只是名义上的。
更合理的体验是让 Agent 在清楚边界内独立工作,同时给用户提供少量但有效的控制:任务级目标、工具与权限设置、关键检查点、异常升级、全局暂停和结果回退。人的能动性不一定表现为更多按钮,而表现为在真正重要的时候仍然能改变事情。
3.3 人的五种新角色:操作者、协作者、顾问、审批者、观察者
当 Agent 的自主性提高,用户并不是从“使用者”直接跳到“旁观者”,中间还存在多种关系。
《Levels of Autonomy for AI Agents》从用户视角提出了五个逐渐提高的自主等级:操作者、协作者、顾问、审批者和观察者。这里的名称描述的是人的角色,而不是 Agent 的职位。Agent 越自主,用户参与日常计划与执行的程度通常越低。2
| 用户角色 | Agent 的自主程度 | 用户主要做什么 | 关键控制机制 |
|---|---|---|---|
| 操作者 | 最低 | 规划并推进任务,需要时调用 AI | 按需调用、直接编辑、随时接管 |
| 协作者 | 较低 | 与 Agent 共同规划、分工和执行 | 共享计划、双向委派、过程可见 |
| 顾问 | 中等 | 提供专业知识、偏好和方向 | 适时咨询、反馈入口、暂停与重跑 |
| 审批者 | 较高 | 处理阻塞与高影响决定 | 风险触发、行动预览、批准或驳回 |
| 观察者 | 最高 | 查看状态与结果,必要时紧急停止 | 监控、审计、熔断与事后复盘 |
这五种角色不是成熟度排行榜,也不代表用户越少参与越先进。它们提供的是一组设计语言,帮助团队讨论一项任务中谁规划、谁行动、谁判断,以及用户还能怎样施加控制。
3.3.1 操作者:用户掌握整个流程
在操作者模式中,用户负责长期目标、任务拆解和主要行动,AI 只在被需要时提供支持。
例如,用户准备一份行业研究报告。他自己决定先阅读哪些资料、提出什么问题和怎样组织论证;当需要摘要一篇长文、解释一个术语或生成一段图表代码时,再调用 AI。AI 可以提出建议,却不会未经请求改变研究方向或自动提交结果。
这种模式看似不够“Agent”,却非常适合两类任务。第一类是高风险、高专业判断任务,因为用户需要保持对全过程的理解。第二类是学习和能力成长任务,因为亲自规划、练习与纠错本身就是价值。如果语言学习产品把所有翻译和表达都自动完成,效率可能提高了,用户的能力却没有得到锻炼。
操作者模式的设计重点是低摩擦调用与直接控制。用户应该能快速请求帮助、忽略建议、修改结果,并在不同工具之间保留自己的工作上下文。AI 不应为了显得主动而频繁打断,也不应把一次建议自动升级成行动。
3.3.2 协作者:人与 Agent 共同完成任务
在协作者模式中,人与 Agent 都可以计划、分工和执行。用户不再亲自完成所有步骤,但仍然持续参与过程。
仍以研究报告为例,Agent 可以先提出一份计划,用户直接增删步骤,并决定哪些资料由 Agent 搜集,哪些分析自己完成。双方可以并行工作:Agent 阅读多份公开报告,用户访谈业务专家;遇到付费资料或来源冲突时,Agent 把问题放回共享计划,用户决定跳过、补充或改变方向。
协作关系的关键不是聊天次数多,而是双方围绕同一个任务状态工作。用户需要看见 Agent 正在做什么、产生了哪些中间结果、遇到什么阻塞;Agent 也要知道用户修改了哪一项假设、接手了哪一个步骤,以及这些变化会怎样影响后续计划。
因此,协作者模式往往需要共享画布、可编辑计划、任务归属、进度状态和中间产物。聊天可以用来讨论,但不能成为唯一的事实来源。否则,所有分工都埋在对话里,人与 Agent 很容易各自沿着不同版本的目标继续工作。
3.3.3 顾问:用户提供系统缺少的判断
在顾问模式中,Agent 负责大部分规划与执行,用户主要提供专业知识、价值偏好和高层方向。
例如,Agent 可以独立完成资料搜索、初步归类和报告结构,并在几个关键问题上咨询用户:“这份报告更重视短期商业机会,还是长期技术趋势?”“这两个来源结论冲突,你更信任哪类证据?”“是否需要纳入尚未公开验证的行业观点?”
顾问与审批者的区别在于,顾问不是只回答“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在系统无法独立决定价值取舍时贡献信息。一个好的咨询问题应该说明为什么现在需要用户、用户的答案会影响哪些后续步骤,并让用户能够表达超出预设选项的意见。
时机尤其重要。问得太早,用户没有足够上下文;问得太晚,Agent 已经沿错误方向完成大量工作;问题过多,顾问模式又退化成用户替系统做计划。因此,产品需要识别“这项信息只有用户知道”与“系统只是懒得判断”的区别,把咨询留给偏好、专业经验和真正的歧义。
3.3.4 审批者:只在阻塞与高影响动作前介入
在审批者模式中,Agent 会自己完成大部分低风险决定,只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阻塞、缺少授权或准备执行重要动作时请求用户。
例如,报销 Agent 可以自动整理全部票据,但发现酒店费用超标时请求财务人员决定;客服 Agent 可以自动起草退款方案,但在高金额退款前等待主管确认;邮件 Agent 可以整理收件箱和生成草稿,却在代表用户向外部联系人发送前暂停。
审批者模式可以显著减少日常操作,但它对确认设计要求最高。因为用户平时不参与过程,被叫回来时往往缺少上下文。界面不能只显示“是否继续”,而要给出触发原因、关键依据、行动预览、影响范围、可逆性和备选方案。
审批越多,也不一定越安全。Anthropic 在 2026 年公开的 Claude Code 使用数据中提到,用户大约批准了 93% 的权限提示;提示越多,对每一次提示的注意力越低。随后通过沙盒收紧系统能够触达的范围,权限提示减少了 84%。5 这个案例说明,与其让用户批准所有动作,不如先在系统层限制危险能力,再把少量真正重要的决定交给人。
所以,审批者模式需要同时设计两件事:什么情况必须找人,以及什么情况根本不应该进入人的审批队列。已知危险动作应该由权限和规则阻断,重复低风险动作可以在受控范围内自动完成,只有需要人类责任、专业知识或价值判断的节点才值得打断用户。
3.3.5 观察者:系统独立运行,人负责监控与熔断
观察者对应最高自主程度。Agent 自己制定计划、执行任务和处理常规阻塞,用户主要查看活动、结果与异常,必要时使用紧急停止。
这种模式常见于边界非常明确的后台任务,例如在沙盒中批量运行测试、在只读数据上生成周期性分析,或在严格限额内调度资源。用户不需要逐步参与,但应该能够知道系统是否健康、是否偏离目标,以及错误是否正在扩散。
观察并不等于有效控制。一个只提供几万行日志、没有异常提示和影响范围的监控页面,虽然技术上“可查看”,实际上很难让人及时介入。如果用户只能在事后看到结果,紧急停止也无法处理已经发生的外部影响。
因此,高自主模式必须依赖更强的环境边界、状态汇总、异常检测、停止条件和恢复机制。能动性越广,观察者就越难凭个人注意力维持监督。对于高风险、不可逆或用户无法理解的任务,单纯把人放在“观察者”位置通常并不合适。
3.3.6 同一条任务里,角色可以不断变化
真实产品不必让用户从头到尾只扮演一种角色。
在一条报销任务中,用户可以在上传材料时是操作者,主动决定哪些票据属于本次出差;Agent 整理和去重时,用户退到观察者位置;遇到两版政策冲突时,用户成为顾问,提供组织背景;提交申请前,用户成为审批者;如果系统反复分类错误,用户又可以接管部分工作,与 Agent 共同修改。
| 任务阶段 | 用户角色 | 为什么 |
|---|---|---|
| 选择本次报销材料 | 操作者 | 用户最清楚任务范围 |
| 识别、去重和初步分类 | 观察者 | 风险低、结果可修改 |
| 处理政策冲突 | 顾问 | 需要组织知识与价值判断 |
| 检查异常项目 | 协作者 | 人与 Agent 共同修正中间结果 |
| 正式提交申请 | 审批者 | 动作进入外部业务流程 |
| 追踪审批状态 | 观察者 | 系统可自动监控并报告异常 |
这种动态关系比统一的“自动模式”更贴近用户。设计师需要清楚标记当前谁在负责、Agent 为什么暂停、用户的操作会把控制权交给谁,以及任务何时从一种关系切换到另一种关系。
3.3.7 人在环内,还要有能力在环内
给流程安排一个人并不难,难的是保证这个人能够完成监督。
有效监督至少需要四个条件:看得懂当前信息,有足够时间判断,拥有暂停或推翻的权限,并知道自己的责任范围。如果审批人看不懂模型引用的数据,或者为了完成工作量只能机械点击,他虽然出现在流程图里,却没有真正发挥作用。
这也意味着不同角色需要不同界面。操作者需要高效调用和编辑,协作者需要共享状态,顾问需要高质量问题,审批者需要决策上下文,观察者需要异常与影响汇总。把同一个聊天框提供给五种角色,很难支撑如此不同的任务。
3.4 用户什么时候该信任,什么时候该怀疑
很多 AI 产品会把“建立用户信任”写成设计目标。这个目标并不完整。
如果系统并不可靠,用户越信任,风险反而越大;如果系统在某个范围内已经稳定,用户始终拒绝使用,也无法获得价值。真正需要设计的不是信任越多越好,而是让用户在合适的情况下依赖系统,在不合适的情况下保持怀疑。
这可以称为信任校准。它关心的不是用户对 AI 的整体态度,而是用户能否针对当前任务作出恰当的依赖决定。
3.4.1 信任的对象必须具体
用户说“我信任这个 Agent”,可能同时混合了多种意思:相信它不会泄露数据,相信它能正确理解目标,相信它引用的资料真实,相信它不会越权,相信出错后可以恢复。
这些信任并不能互相替代。一个写作 Agent 可能很擅长改写语气,却不适合核对法律事实;一个报销 Agent 可能准确识别金额,却没有权限代表用户提交;一个搜索 Agent 可能找到了真实来源,却在总结时遗漏关键限制。
因此,产品要把信任对象拆开:对内容正确性的信任,对数据与隐私边界的信任,对执行行为的信任,以及对恢复机制的信任。设计师不应该用一个模糊的“AI 生成,请注意核实”覆盖全部问题,而应告诉用户这一步具体依赖什么、可能在哪里失败。
3.4.2 先让用户形成正确预期
用户第一次使用 AI 产品时,通常会从产品名称、界面语言、演示案例和一次成功结果推断系统能力。如果宣传只展示最顺利的场景,用户就容易把局部能力理解成普遍能力。
Microsoft 的人机 AI 交互指南把“说明系统能做什么”和“说明系统做得有多好”放在最初使用阶段,并在系统出错时强调容易忽略、纠正、恢复和理解原因。6 这些原则背后的逻辑是:信任校准要从能力预期开始,而不是等错误发生后再补一句免责声明。
设计师可以通过具体边界帮助用户理解系统:它支持哪些任务,不支持哪些任务;使用什么数据;哪些结果是草稿,哪些会进入外部系统;在哪些情况下必须复核;能力更新后,原有行为是否会变化。
“本产品使用先进 AI”不会形成有用的心智模型;“可以整理当前项目文件,但不会读取项目之外的内容;删除和对外发送前需要确认”才会。
3.4.3 让用户看证据,而不是看 AI 的语气
生成式 AI 可以用非常流畅、完整和肯定的语言表达一个错误结论。语气越像专家,用户越容易把表达质量误认为事实质量。
所以,帮助用户判断的重点不应是展示一大段“AI 为什么这样想”,而是提供可以核验的外部证据:引用了哪一版政策,数据来自什么时间,计算使用哪些字段,哪些地方缺少信息,哪些来源互相冲突,执行前后具体改变了什么。
以报销 Agent 为例,“根据公司政策,这笔酒店费用超标”只是结论。更可验证的表达应该同时显示政策名称与版本、适用城市与职级、上限金额、票据金额,以及系统是否发现例外条款。用户不需要阅读模型全部内部过程,但需要看到足以支持决定的事实。
解释的目标不是说服用户相信 AI,而是降低核验成本。如果解释只是把结论换一种更长的说法,它可能增加表面透明度,却没有增加用户的判断能力。
3.4.4 不确定性必须转化成下一步动作
很多界面会用一个置信度百分比表达不确定性。但如果数字本身没有经过校准,或者用户不知道 72% 对当前任务意味着什么,它只会制造一种精确的错觉。
对用户更有帮助的是说明不确定性来自哪里,以及现在应该怎样处理。
| 当前情况 | 用户更适合做什么 | 界面应该提供什么 |
|---|---|---|
| 任务在已知范围内,来源完整、结果可撤销 | 接受或抽样检查 | 关键依据、撤销入口 |
| 信息有缺失,但影响较小 | 补充、编辑或让系统继续尝试 | 缺失项、可能影响、可选路径 |
| 来源冲突或涉及偏好 | 由用户判断方向 | 冲突并列、差异、备选方案 |
| 高风险、不可逆或影响他人 | 审慎复核,必要时交给专家 | 行动预览、影响范围、强制确认 |
| 超出系统能力或出现异常行为 | 停止依赖并接管 | 明确告警、暂停、转人工 |
设计师需要把“系统不确定”翻译成具体交互:追问一个缺失条件,缩小服务范围,展示多个选择,暂停高风险动作,或者明确承认当前无法完成。模糊地说“结果仅供参考”,会把所有核验成本留给用户。
3.4.5 风险、可逆性和可验证性共同决定检查强度
用户是否应该相信一次结果,不能只看模型平均准确率。还要看本次任务的后果是否严重,结果是否可撤销,以及用户是否有办法验证。
一段社交媒体文案可以快速阅读和修改,即使生成偶有瑕疵,风险也有限;一条涉及合同金额的摘要看起来同样只是文字,却可能影响重要决定;一个已经发送、付款或删除数据的动作,即使出错概率很低,也需要更强保护。
因此,检查强度可以遵循一个简单原则:风险越高、越不可逆、越难验证,人类介入越应该提前;风险越低、越可撤销、越容易看出错误,系统越可以先行动,再让用户通过结果与撤销进行控制。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动作都用同一种确认方式并不合理。低风险编辑如果每次都弹窗,会让用户疲惫;高风险操作如果只在事后提供“撤销”,可能已经来不及。
3.4.6 在关键位置保留一点“有价值的摩擦”
传统体验设计经常追求减少步骤,但 Agent 产品不能把所有摩擦都当作坏事。
当用户准备把内容发给外部、让系统访问新的数据范围、执行不可逆动作,或采纳影响他人的判断时,短暂的停顿可以帮助他重新进入任务。关键是这段摩擦必须提供新的信息,而不是让用户再点一次相同按钮。
有效的停顿可能是一份差异预览、一张证据卡片、一个影响范围列表,或一句清楚的问题:“这封邮件将发送给 126 位客户,并承诺在 7 月 15 日前退款。是否继续?”
无效的停顿则是没有上下文的“请确认操作”、每一步重复索取相同权限,或者通过醒目的主按钮诱导用户快速同意。
有价值的摩擦不是减慢所有任务,而是在人的判断最能改变后果的地方减速。
3.4.7 给用户一套可复用的怀疑方法
用户不可能理解每个模型和工具的技术细节,但产品可以帮助他形成几项稳定的检查习惯。
面对一个重要结果时,用户至少可以问四个问题:
- 这件事是否真的在系统声明的能力与授权范围内?
- 结论依据哪些事实,来源是否完整、当前且可核验?
- 如果结果错了,会影响谁,能不能撤销或补救?
- 我现在是否拥有足够信息和专业能力作出判断?
如果系统能够围绕这四个问题组织信息,用户就不必在“完全相信”和“完全不用”之间摆动,而可以形成有条件的依赖。
这种能力也会成为未来用户体验的重要组成部分。用户需要学会监督 AI,产品则有责任把监督设计成可执行的行为,而不是要求用户始终保持抽象的警惕。
3.5 如果 AI 走偏了:看见、打断、回退与追责
Agent 的错误不一定表现为一个红色报错框。它可能仍在正常运行,只是理解错了目标、引用了过期信息、选择了一条代价更高的路径,或者在多次调整后逐渐偏离用户最初的要求。
这类“走偏”比单次生成错误更难处理。因为系统可能已经连续执行多个步骤,每一步单独看都合理,合在一起却产生了用户没有预期的结果。
所以,恢复设计不能等到任务失败后才出现。用户需要在行动过程中看见方向,在必要时打断,在结果发生后回退,并在无法恢复时找到清楚的责任与补救路径。
3.5.1 先让偏离变得可见
用户要发现 Agent 走偏,至少需要看到六类信息:当前目标、计划与进度、正在使用的依据、已经产生的改变、下一步可能造成的外部影响,以及异常与重试。
原始日志通常不能满足这个要求。日志记录了系统调用什么函数、返回什么参数,却不一定告诉用户“这与我的目标有什么关系”。面向监督的界面应该把机器轨迹转化为用户能判断的任务状态。
| 监督信息 | 用户需要回答的问题 | 适合的呈现方式 |
|---|---|---|
| 当前目标与范围 | Agent 还在做我要求的事吗 | 可编辑目标、范围标签、非目标 |
| 计划与进度 | 它准备怎么做,现在到哪里了 | 阶段计划、完成项、剩余项 |
| 依据与假设 | 它凭什么继续 | 来源、版本、缺失信息、冲突 |
| 已发生的改变 | 哪些对象已经被修改 | 差异、回执、影响对象列表 |
| 下一步影响 | 如果继续会发生什么 | 行动预览、风险与可逆性 |
| 异常与重试 | 它是否在循环或不断换路 | 重试次数、原因、停止条件 |
这些信息不需要同时铺满屏幕。低风险任务可以只显示简短进度,高风险节点再展开证据与影响。关键是用户能从概览发现异常,再逐层进入细节,而不是只能在“完全不看”和“阅读全部日志”之间选择。
3.5.2 打断必须让系统停在安全状态
很多界面提供“停止生成”,但 Agent 的停止比停止一段文字更复杂。用户点击暂停时,系统可能正在写数据库、发送请求或等待外部服务返回。界面显示停了,不代表外部动作真的没有发生。
因此,暂停需要被设计成一个明确状态,而不是按钮动画。系统应该告诉用户:哪些步骤已经完成,哪个动作正在处理中,哪些步骤尚未开始;当前动作能否取消;如果不能取消,系统将怎样确认最终状态。
Anthropic 在 Agent 工程建议中提到,长任务可以在检查点或阻塞处暂停获取人类反馈,并通过最大迭代次数等停止条件维持控制。8 对产品来说,停止条件不仅是工程参数,也应该成为体验承诺:连续失败几次会暂停,成本达到多少会询问,偏离什么边界会终止。
一个安全的暂停流程可以是:用户发出暂停请求;系统停止创建新动作;等待当前不可中断操作返回;核对外部系统真实状态;保存检查点;最后把已完成、未完成和状态不明的内容交给用户。只有这样,“暂停”才不会制造新的不确定性。
3.5.3 纠正应该发生在合适的层级
发现偏离后,用户可能需要修改一个字段,也可能需要改变整条计划。产品如果只允许重新输入一句提示词,用户就不得不依赖 Agent 猜测这次修改应该影响哪些步骤。
更合适的纠正方式应该对应不同层级。
字段级纠正用于修改金额、名称、日期等局部事实;步骤级纠正用于重做分类、跳过来源或更换工具;计划级纠正用于调整顺序、添加检查点或删除整段任务;目标级纠正则用于重新定义结果、范围与成功标准。
每次纠正都要说明影响:哪些后续结果会失效,哪些已完成动作可以保留,是否需要重新计算,以及新的方向从哪个检查点开始。
Microsoft 的人机 AI 交互指南强调让用户能够高效忽略和纠正错误,并支持编辑、细化与恢复。6 “高效”并不只是少点几次,而是不用为了一个局部错误推倒全部工作,也不会因为修改一个字段而悄悄留下不一致的后续结果。
3.5.4 接管需要一份完整的交接包
当 Agent 无法继续,或者用户不再愿意让它继续时,系统需要把任务交还给人。
真正的接管不是关闭 AI 后让用户从头开始。用户需要知道目标是什么,已经做了什么,哪些事实得到确认,哪些结果仍是推断,当前卡在哪里,以及接下来有哪些可选动作。
以客服 Agent 为例,如果系统因为政策冲突把退款任务交给人工客服,交接内容至少应该包括客户请求、订单事实、检索过的政策、冲突条款、已起草的回复、尚未执行的动作和升级原因。客服可以从这个状态继续判断,而不是重新翻阅全部聊天记录。
产品还要清楚标记控制权归属。Agent 是否仍在后台运行;用户修改后它会不会自动继续;接管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恢复自动模式前是否需要重新确认目标与权限。这些细节决定用户是否真正接过任务。
3.5.5 回退与补偿是两种不同能力
“撤销”听起来简单,但并非所有 Agent 行动都能回到原状。
文档和代码可以保存版本,数据库写入可以通过事务或反向操作恢复;已经发送的邮件、已经公开的内容和已经被第三方读取的数据,却很难真正收回。订单可以取消、款项可以退款,但取消费用、时间延迟和对方感受仍然存在。
| 行动类型 | 常见恢复方式 | 不能忽略的限制 |
|---|---|---|
| 文档、设计稿、代码 | 版本历史、快照、分支 | 外部引用可能仍指向旧内容 |
| 数据库记录 | 事务回滚、反向操作 | 下游系统可能已经同步 |
| 邮件与公开消息 | 撤回、补充说明、发送更正 | 对方可能已经阅读或转发 |
| 订单、预订和支付 | 取消、退款、补偿 | 可能产生费用、时延与信用影响 |
| 权限和数据披露 | 撤销权限、轮换凭证、通知受影响方 | 已经泄露的数据无法“未被看见” |
因此,设计师需要区分回退与补偿。回退是恢复之前的系统状态;补偿是在状态无法完全恢复时,通过取消、退款、道歉、更正或人工处理降低影响。
对于不可逆动作,最有效的恢复设计往往发生在执行之前:预览、延迟发送、二次确认、限额、沙盒和最小权限。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事后的“撤销”按钮上。
3.5.6 追责需要可读的行动链
当 Agent 造成错误时,团队需要回答的不只是“模型为什么这样说”,还包括是谁发起任务,系统当时被允许做什么,使用了哪些数据和工具,哪一步经过人工批准,外部系统返回什么结果,以及后续怎样处理。
一条可用的审计记录至少包括:
- 任务发起人、目标、范围与时间;
- 使用的 Agent、模型、规则和版本;
- 访问的数据来源、工具与权限;
- 关键决定、异常、重试与人工介入;
- 每次外部动作的参数、回执与影响对象;
- 用户的批准、修改、驳回和接管;
- 最终结果、补救措施与责任负责人。
这不是要求产品向用户展示模型的全部内部推理,也不是把原始技术日志直接倾倒出来。审计的目标是重建与责任相关的事实,让用户、运营人员、设计师和工程师能够判断哪一层出了问题。
NIST AI RMF 把角色、责任、持续监控、事件识别和反馈纳入整个生命周期的治理,而不是把责任留到事故发生后再讨论。3 对 Agent 产品来说,日志、版本、审批与回执因此不是后台附属功能,而是用户监督能够成立的基础。
3.5.7 有效监督需要理解、推翻与停止的权力
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第 14 条针对高风险 AI 系统提出了非常具体的人类监督要求:监督者应能够理解系统的能力与限制,监测异常,警惕自动化偏差,正确解释输出,决定不使用或推翻结果,并能够介入或通过停止机制让系统安全停下。7
这些要求虽然针对特定高风险系统,却为一般 Agent 设计提供了一组清楚的检查问题:
- 用户知道 Agent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吗?
- 用户能发现它正在异常运行吗?
- 用户有足够证据质疑结果吗?
- 用户可以拒绝、覆盖或反转决定吗?
- 用户能停止系统,而不是只关闭当前页面吗?
- 停止之后,系统会进入安全、可理解的状态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人类监督”可能只存在于产品说明里。
3.5.8 把一次走偏变成可恢复的协作
回到开头的报销场景。假设 Agent 找到一份旧版差旅政策,按照其中的标准把三笔酒店费用标记为超标,并准备删除其中两笔不符合条件的费用。
一个缺少监督设计的产品可能只在最后显示“申请已整理,是否提交”。用户要么相信结果,要么重新检查全部票据。
一个可监督的产品则会在政策版本冲突时标记异常,显示当前引用文件的日期和更新版本,暂停删除动作,并告诉用户这项选择会影响哪三笔费用。用户可以切换到新政策,让系统只重新计算受影响项目;如果 Agent 已经修改草稿,系统可以从上一个检查点恢复;最终提交时,审计记录会保存政策版本、用户选择和申请回执。
在这个过程中,用户没有重新完成所有报销操作,却始终拥有有效判断。系统的错误也没有被隐藏,而是被转化成一次看得见、能纠正、可恢复的协作。
这正是从操作者到监督者的真正含义:用户不再控制每一个动作,但仍然能够控制方向、边界与后果。
本章小结
Agent 时代,用户角色发生了五个相互关联的变化。
第一,用户从连续操作者变成任务委托者。操作步骤减少后,目标、边界、判断、执行与后果需要在人与 Agent 之间重新分配。委托不是一句指令,而是一段责任关系。
第二,能力、能动性与自主性必须分开。能力决定 Agent 做得好不好,能动性决定它可以影响什么,自主性决定它无需用户介入可以走多远。提高模型能力不等于应该自动扩大权限与自主范围。
第三,用户会在操作者、协作者、顾问、审批者和观察者之间切换。这些角色不是产品成熟度等级,而是不同的人机分工。好的产品会根据任务阶段、风险和用户能力动态安排角色。
第四,设计目标不应是让用户尽可能信任 AI,而是帮助用户形成恰当依赖。能力边界、可核验证据、不确定性、风险、可逆性和有价值的摩擦,共同决定用户什么时候可以接受,什么时候应该检查、拒绝或接管。
第五,监督必须落实为具体能力。用户需要看见目标、计划、依据与影响,能够安全打断,在合适层级纠正,从检查点回退,对不可逆后果进行补偿,并通过可读的行动链追溯责任。
用户从操作者变成监督者,并不是从“做事的人”变成“看机器做事的人”。他的工作从逐步执行,转向设定目标、提供判断、处理例外和守住后果。产品真正要减少的,是不必要的操作;真正要保留的,是用户对任务的理解、选择和最终控制。
当用户的位置发生变化,传统设计流程也必须随之改变。设计师不能只研究用户怎样点击和完成任务,还要研究用户愿意委托什么、怎样监督、何时接管,以及系统的分工与边界怎样被原型、测试和持续治理。下一章将继续讨论:Agent 时代的设计思维应该怎样变化。
1 Anthropic, “Trustworthy agents in practice,” 2026,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trustworthy-agents 。
2 K. J. Kevin Feng, David W. McDonald, Amy X. Zhang, “Levels of Autonomy for AI Agents,” 2025,https://arxiv.org/abs/2506.12469 。
3 NIS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isk Management Framework (AI RMF 1.0), 2023,https://airc.nist.gov/airmf-resources/airmf/5-sec-core/ 。
4 OpenAI, “A practical guide to building agents,” https://openai.com/business/guides-and-resources/a-practical-guide-to-building-ai-agents/ 。
5 Anthropic, “How we contain Claude across products,” 2026,https://www.anthropic.com/engineering/how-we-contain-claude 。
6 Microsoft Research, “Guidelines for Human-AI Interaction Design,” 2019,https://www.microsoft.com/en-us/research/blog/guidelines-for-human-ai-interaction-design/ 。
7 European Uni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ct, Regulation (EU) 2024/1689, Article 14,https://eur-lex.europa.eu/eli/reg/2024/1689/oj 。
8 Anthropic, “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 2024,https://www.anthropic.com/engineering/building-effective-agents 。
9 Louise Macfadyen, Designing AI Interfaces, O’Reilly Media, 2026,章节 “New Principles for Agentic Interface Design” 与 “Design for Shared Control”;本地转述见 素材/书摘-第1轮-Designing-AI-Interfaces.m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