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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对象变了——从界面到意图、上下文与行为

假设现在要设计一款差旅报销产品。

在传统软件里,设计师通常会先梳理报销流程,再画出上传票据、识别金额、选择费用类型、填写说明、提交审批和查看进度等页面。用户是主要行动者,系统负责保存信息、校验字段和执行明确规则。设计师只要把每个页面、状态和跳转关系定义清楚,研发就可以把这套流程稳定地实现出来。

如果把同一个产品改造成报销 Agent,设计对象会立即发生变化。用户不再逐张填写票据,而是把一组照片交给 Agent,并告诉它“帮我完成这次出差报销,超出公司标准的项目先问我”。Agent 需要识别每张票据,提取商户和金额,判断费用类型,查找公司的报销政策,将多张票据组织成一份申请,再调用报销系统提交。如果酒店费用超过标准,它还需要判断应该直接停止、向用户解释原因,还是在获得授权后继续查找更具体的政策。Anthropic 在介绍 Agent 工作方式时使用过一个相似的差旅报销案例:Agent 会规划、行动、观察结果、调整计划,并在缺少关键信息时回到用户这里确认。1

这时,设计师当然仍然需要设计界面,但只画出“上传”和“提交成功”两个页面已经远远不够。真正决定体验的是一连串行为:Agent 如何理解目标,读取什么信息,选择什么工具,按什么顺序行动,在哪里停下来,如何暴露不确定性,出了问题能否恢复,以及用户如何知道它没有越权。

过去,界面几乎等于产品;现在,界面只是用户观察、指导和接管智能系统的一部分。

因此,Agent 时代最重要的变化并不是聊天框取代了按钮,也不是设计师以后不用画界面了,而是设计对象从确定的页面和流程,扩展到了意图、上下文、计算、行为、权限和结果。设计师不再只定义“用户点了什么之后页面怎样变化”,还要定义“系统理解了什么、依据什么行动、哪些事情不能做、行动之后如何向用户证明自己做对了”。

本章将从五个方面讨论这种迁移:确定性软件的旧假设为什么开始松动;设计对象如何从界面扩展到意图、计算与交互;AI 为什么正在从输出文本走向执行行动链;不确定性为什么会成为新的设计材料;以及当界面可以按需生成后,个性化为什么会从附加能力变成核心问题。

2.1 从确定性软件到不确定系统:旧假设是如何松动的

传统软件并非绝对没有不确定性。网络可能中断,定位可能漂移,搜索和推荐系统也早已使用概率模型。但对大部分用户界面来说,团队仍然可以预先定义主要状态和结果:点击“保存”会保存当前内容,选择“按价格排序”会得到明确顺序,表单缺少必填项就不会提交。

这种确定性不只是一种技术特征,也塑造了过去几十年的设计方法。设计师画出页面、流程和异常状态,工程师把它们写成规则,测试人员逐条检查输入和输出是否符合预期。只要需求没有改变,相同输入通常会沿着相同路径得到相同结果。

AI 产品没有完全抛弃这些规则,但在规则之间加入了一个会理解、推断、生成和选择的系统。设计师面对的因此不再是一条唯一的“正确路径”,而是一个带有结果分布的可能性空间。

2.1.1 从“规则有没有写对”到“系统这次会怎么判断”

仍以报销产品为例。传统程序可以规定:金额超过 1000 元时必须上传发票;费用类型选择“住宿”时必须填写入住日期;缺少成本中心时禁止提交。每条规则都可以被清楚写成条件。

但当 Agent 读取一张模糊的酒店小票时,问题会变得不同。它可能把商户名称识别错,可能把税费和房费相加两次,也可能根据过去的经验把这笔支出归入错误类型。即使文字全部识别正确,它仍然可能误解“每晚住宿标准”和“整段行程住宿总额”的区别。

这些错误不一定来自某一行代码写错。模型可能在信息不足时做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断,检索工具可能找到了过期政策,上下文里也可能同时存在两个版本的报销规则。结果越像人写出来的,用户反而越容易忽略其中的错误。

所以,传统软件和 AI 系统的差异不只是“固定输出”和“随机输出”的差异,而是错误形态发生了变化。

设计维度传统确定性软件AI 与 Agent 系统
输入字段、按钮和明确指令自然语言、文件、环境状态和隐含上下文
处理预先写好的规则和路径规则、模型推断、检索、工具调用和动态规划共同作用
输出预定义页面、数据和状态文本、内容、界面、建议或实际行动
主要错误程序缺陷、校验遗漏、网络和数据异常还包括意图误解、幻觉、上下文冲突、工具选择错误和越权
设计重点把正确流程定义完整还要约束可能性、暴露不确定性并支持恢复

2.1.2 真正变化的是中间过程

很多 AI 产品仍然保留熟悉的输入框和结果页,所以表面上看,它和传统软件没有太大区别。但用户从输入到输出之间的中间过程已经发生变化。

过去,设计师可以把计算过程大部分交给工程实现。一个按钮背后调用哪个接口、一个列表如何排序,只要不影响用户理解,通常不需要成为核心设计对象。现在,模型选择、上下文拼接、工具权限、检索来源、推理时长和失败重试都会直接改变用户体验。

例如,同一个“帮我整理报销”请求,系统如果只读取票据,会得到一份费用清单;如果同时读取日历和差旅订单,可能自动补全行程;如果继续读取公司政策,就能判断哪些费用超标;如果拥有报销系统的写入权限,还可以替用户完成提交。每增加一层上下文和工具,能力都会提高,但误用信息、泄露隐私和产生外部影响的风险也会扩大。

这说明 AI 产品的体验不能只用最终页面来解释。设计师还要理解系统在中间做了什么,以及这些动作如何改变结果。

2.1.3 不确定不等于不可设计

面对不确定系统,一个常见误区是认为设计师无法再预先定义体验。既然模型每次可能给出不同结果,似乎只能先让它运行,再看会发生什么。

其实,不确定性越高,越需要稳定的外层结构。设计师不一定能规定 Agent 的每一句话,却可以规定它能使用哪些资料;不一定能提前画出每一种生成结果,却可以规定结果必须包含来源、状态和下一步;不一定能预知 Agent 会采用哪条路径,却可以规定高风险动作必须确认、失败后必须停止、所有外部修改必须留下记录。

可以把一款成熟的 AI 产品理解为“确定性外壳包裹概率性能力”。模型负责在开放问题中理解和生成,规则负责守住权限、状态、格式和业务底线,界面负责让人看见关键变化并在需要时接管。

这也意味着,不是所有地方都应该使用最自由的 Agent。Anthropic 在区分工作流与 Agent 时指出,工作流由预先定义的代码路径编排模型与工具,更适合步骤清楚、需要一致性的任务;Agent 动态决定过程和工具,更适合难以预知步骤的开放任务,但会以更高的延迟、成本和风险换取灵活性。2 对设计师来说,这个区别很重要:如果报销规则完全明确,固定工作流可能比一个自由规划的 Agent 更稳定;只有遇到票据异常、政策冲突和复杂例外时,才需要让模型做更开放的判断。

还要再往前一步:如果普通规则、搜索或计算已经能稳定而低成本地解决问题,就没有必要为了“智能”引入模型。AI 不是默认答案,它只在开放输入、复杂模式或动态环境确实超出确定性方案的能力时才有价值。否则,团队只是主动增加了一层延迟、成本和不确定性。9

因此,第一项新的设计能力不是把所有产品变成 Agent,而是判断哪里需要确定,哪里可以生成,哪里允许系统自主选择。

2.1.4 设计师需要补上的问题

在确定性软件里,设计评审经常围绕页面是否完整、流程是否顺畅、操作是否容易理解展开。面对不确定系统,还需要补上几组问题:

  • 系统这次判断使用了哪些输入和上下文?
  • 哪些结果来自事实,哪些结果来自推断?
  • 同一任务可能出现哪些合理但不同的路径?
  • 什么时候应该追问,什么时候可以继续?
  • 哪些错误可以自动恢复,哪些错误必须交给人?
  • 系统能力或模型变化之后,原有体验是否仍然成立?

这些问题共同说明,设计对象已经越过界面,进入系统行为本身。

2.2 设计对象的迁移:从界面,到意图、计算与交互

“AI 时代还需不需要 UI”是一个经常被讨论的问题。有人认为自然语言会取代按钮、菜单和页面,用户以后只要说出目标,系统就能完成全部工作;也有人认为聊天框效率低、信息密度小,传统图形界面不会被替代。

这两个判断都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部分。

自然语言确实会减少一部分输入端界面。用户不必先找到正确功能,再把自己的需求翻译成软件提供的字段和选项。但当系统返回大量信息,需要用户比较方案、检查差异和判断风险时,结构化视觉仍然比一长段文字更有效。人可以用一句话表达“帮我比较三种报销方案”,却更适合在表格里检查金额、政策、缺失材料和风险。

所以,界面不会消失。它会从功能入口,逐渐变成意图表达、结果组织、状态观察、证据验证和人工接管的共同载体。

2.2.1 用“输入—计算—输出”重新看体验

在《Designing AI Interfaces》中,Louise Macfadyen 用“输入—计算—输出”组织 AI 界面的设计问题。这个结构的价值在于,它迫使设计师不再只看输入框和结果页,而是把中间的计算也纳入体验。7

输入是人的意图进入系统的位置。它可以是一句话、一张票据、一个被选中的对象,也可以是系统根据日历、位置和历史任务推断出来的上下文。

计算是系统理解请求、检索信息、选择模型、调用工具、应用规则和生成结果的过程。用户不需要看见全部技术细节,但需要知道系统是否仍在工作、正在做什么、是否遇到阻碍,以及哪里需要自己的判断。

输出也不只是模型生成的一段文字。它可以是一张对比表、一个临时表单、一段代码、一份审批申请,也可以是对外发送邮件、修改文件或提交订单后的真实状态。

阶段过去主要设计什么Agent 时代还要设计什么
输入控件、字段、导航和操作顺序意图表达、上下文来源、对象范围和歧义澄清
计算加载反馈和少量系统状态计划、工具调用、进度、等待、失败、权限与关键依据
输出信息呈现和下一步操作结果结构、可验证性、可编辑性、外部影响和后续行动
循环用户再次发起操作系统根据反馈调整,人可以中断、修正、回退和继续

这个框架说明,界面仍然重要,但设计师的视野需要覆盖一整条从意图到行动的链路。

2.2.2 意图不是一句提示词

现在很多产品把“意图交互”简单理解为让用户写 prompt。实际上,自然语言只是表达意图的一种方式,而且并不总是最准确。

用户说“把这些费用整理一下”,系统仍然不知道“这些”指当前文件夹、刚上传的图片,还是整个出差项目;也不知道“整理”是重命名文件、生成清单,还是直接提交报销。如果界面允许用户先选中一组票据,再选择“生成报销草稿”,最后用自然语言补充“酒店费用单独标记”,意图会清楚得多。

从这个角度看,用户的意图通常会同时经过三条通道进入系统。第一条是显式表达,例如用户输入或说出“生成报销草稿”;第二条是直接操控,例如用户选中哪些票据、调整哪个字段;第三条是隐式上下文,例如当前所在项目、已经打开的文件、时间和用户之前授予的偏好。7

意图通道典型信号设计重点
显式表达文字、语音、明确命令帮助用户说清目标、限制与完成标准
直接操控点击、选择、框选、拖动、参数调整明确对象和修改范围,减少语言歧义
隐式上下文当前页面、文件、历史任务、设备和环境说明系统用了什么,避免把可获得误当成已授权

三条通道组合后,系统更容易理解完整意图,但隐式上下文也最容易越界。产品能够读取当前文件,并不代表可以读取整个项目;能够记住用户偏好,也不代表可以把过去的选择自动用于高风险任务。设计师既要让上下文帮助用户少说一点,也要让用户知道系统究竟多看了什么。

因此,更适合 Agent 的交互往往是自然语言与直接操控结合:语言表达目标,点击和框选表达对象,参数和控件表达边界,预览和确认表达决定。设计师真正要做的不是让用户学会写更长的提示词,而是让目标、对象、限制和完成标准能够用最低成本被说清楚。

2.2.3 计算不再只是后台实现

传统产品常用一个加载动画代表全部计算过程。对于几百毫秒完成的确定性请求,这种做法通常足够。但 Agent 可能连续工作几分钟甚至更久,依次搜索、读取、生成、执行和验证。如果仍然只给用户看一个旋转图标,用户无法判断系统是在工作、卡住,还是已经走偏。

这时,计算过程需要被设计成用户能够理解的状态。例如:

  • 当前目标是什么,Agent 是否正确理解;
  • 它准备执行哪些主要步骤;
  • 正在使用哪个数据源或工具;
  • 哪些步骤已经完成,哪些步骤失败;
  • 是否出现了新的计划或范围变化;
  • 下一次需要用户介入的节点在哪里。

展示这些信息并不等于实时公开模型的全部内部推理。用户需要的是能支持判断的行动信息,而不是大量技术日志。设计师要做的是把不可见的计算翻译成合适的进度、证据、差异、警告和控制。

2.2.4 生成式 UI:界面本身也开始成为输出

Google Research 在 2025 年公布的生成式 UI 实验,把这种变化推进了一步:模型不只生成内容,还会根据用户的提示动态生成网页、游戏、工具和交互界面。Gemini 的 dynamic view 可以针对同一个知识主题,为五岁儿童和成年人生成不同内容与功能,也可以为活动规划、概率学习或旅行计划生成不同的交互结构。3

这与过去“把模型生成的文字放进固定聊天气泡”有明显区别。界面不再完全由产品团队预先画好,而可能在运行时根据任务临时出现。更现实的理解不是让模型凭空“画一个界面”,而是让它解释用户意图,再从产品允许的组件、数据、动作和样式规则中选择、组合,有时生成相应的前端代码。

但生成式 UI 并不意味着设计系统失去作用。Google 的实现仍然依赖工具、系统指令和后处理,也允许产品规定统一风格。官方测试同时承认,当前生成有时需要一分钟以上,结果还会出现不准确。换句话说,运行时生成降低了预先制作每一种界面的必要性,却没有消除性能、一致性、品牌、可访问性和质量检查。

更现实的产品形态很可能是“固定骨架 + 动态局部”。全局导航、账号、权限、高风险操作和核心心智模型保持稳定;任务卡片、对比视图、辅助输入和结果布局根据当前意图变化。固定部分给用户方向感,动态部分提高适配性。

2.2.5 从画页面到定义生成规则

当界面能够动态生成后,设计师的工作不会消失,而会从设计每一个结果,转向设计产生结果的规则。

这套规则至少包括:系统可以使用哪些组件;不同任务应该匹配表格、图表、步骤还是表单;哪些信息必须始终可见;哪些操作不能被动态隐藏;不同状态如何表达;品牌语气和视觉风格如何保持;动态界面失败时怎样退回稳定版本;以及生成结果如何满足键盘操作、屏幕阅读器和不同设备的要求。

过去设计师交付一个页面,研发按页面实现;现在设计师还要交付一套界面语法,让系统知道什么情况下可以怎样组合,什么情况下必须保持不变。

这就是设计对象的第一次完整迁移:界面仍在,但界面背后的意图、计算和生成规则开始与界面本身同等重要。

2.3 从输出文本到行动链:AI 不再只是被使用的工具

早期生成式 AI 产品的主要能力是回答问题和生成内容。用户提出一个请求,模型返回一段文字、一张图片或一段代码。无论结果是否正确,影响大多停留在当前对话里,真正的复制、发送、修改和提交仍然由用户完成。

Agent 改变了这条边界。

Anthropic 将 Agent 定义为能够在完成任务时自行决定过程和工具使用的 AI 模型。它与聊天机器人的实际差异,是 Agent 会在一个循环里规划、行动、观察结果、调整,再继续,直到任务完成或需要人类输入。1 一旦模型拥有文件、浏览器、邮件、日历、数据库和业务系统等工具,输出就不再只是内容,而会变成现实中的副作用。

这里需要区分模型、工具和 Agent 三个层次。模型接收请求并生成结果;工具让模型能够读取外部信息或执行特定动作;Agent 则在模型和工具之上增加目标管理与动态规划,自己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7

层次系统主要做什么报销场景中的例子
模型根据输入识别、推断或生成从票据图片中提取商户、日期和金额
模型 + 工具在用户指引下访问外部信息或执行单步动作按用户要求查询某一版报销政策
Agent围绕目标规划多步任务并根据结果调整自动整理票据、匹配政策、发现异常、请求确认并继续提交

这一区分可以避免把所有带有 AI 的自动化都称为 Agent。一款产品可能只需要模型,也可能需要模型与几个受控工具,只有当任务确实需要动态决定步骤时,才需要更高的自主性。

2.3.1 从一次回答到一个循环

聊天产品的基本单位是一次回复,Agent 产品的基本单位则是一条 loop。

一条最小的 Agent loop 通常包括:理解目标,制定或选择下一步,调用工具,观察环境反馈,判断是否达到目标,再决定继续、重试、换路或向用户求助。

这个过程看起来接近人类完成复杂工作的方式,也正因为如此,它会带来传统界面很少面对的问题。计划可能改变,步骤数量可能无法预知,某个工具可能返回意料之外的信息,一次看似局部的操作也可能影响后续全部步骤。

以报销 Agent 为例,一条行动链可能如下:

阶段Agent 的行为可能出现的问题设计需要提供的内容
整理材料读取票据并提取字段图片模糊、重复票据、金额识别错误原图对照、低质量提示、重复检测、可编辑字段
匹配行程读取日历和订单关联错行程、读取范围过大数据来源、匹配依据、授权范围
检查政策查找报销规则找到过期文件、规则互相冲突版本日期、来源、冲突标记
生成申请分类并计算金额类型判断错误、漏算税费计算过程、异常项、人工修改入口
提交系统写入报销平台权限不足、提交重复、外部状态不明行动预览、确认、幂等保护、结果回执

如果产品只展示最终的“提交成功”,用户无法知道前面是否发生过错误。设计师需要把一条行动链拆成可以理解、检查和接管的结构。

2.3.2 能力、权限与责任不能混在一起

Agent 能完成一件事,不代表产品应该允许它默认完成。

模型可以生成一封邮件,工具可以发送邮件,但“起草”和“发送”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权限;Agent 可以计算退款金额,也不等于它应该决定退款;它可以修改代码,也不等于可以直接部署生产环境。

传统界面通常把权限理解为用户能否进入某个页面、点击某个按钮。Agent 时代的权限需要进一步拆成读取、生成、修改、执行和对外影响。每上升一级,设计师都要重新考虑确认方式、可撤销性、影响半径和审计要求。

所以,Agent 产品设计不能只画出“能力清单”,还要画出行动边界。能力属于技术事实,授权属于用户选择,责任属于产品与组织安排,三者必须被分别定义。

2.3.3 不是每条行动链都要交给 Agent 自由规划

“能调用工具”也不等于“必须使用 Agent”。

如果一条任务的步骤稳定、规则清楚、失败成本高,预先定义的工作流通常更合适。例如员工报销可以使用固定流程完成票据识别、字段校验和审批路由,只在遇到政策例外时调用模型解释或请求人工判断。这样既能利用 AI 处理非结构化信息,又能保留关键业务流程的可预测性。

相反,如果任务本身开放,无法提前知道要搜索多少来源、修改多少文件或经过多少轮比较,Agent 的动态规划才更有价值。Anthropic 对工程实践的建议也是先使用最简单的方案,只在确有需要时增加 Agent 复杂度,因为自主能力往往会同时增加延迟和成本。2

从设计角度看,选择工作流还是 Agent,本质上是在选择系统拥有多大的行为自由。自由越大,越需要明确观察、停止、升级和恢复机制。

2.3.4 行为合同成为新的设计对象

当产品能够行动时,设计师需要为它定义一份行为合同。这份合同不一定是一份单独文档,但至少应该回答以下问题:

  1. Agent 的目标是什么,完成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2. 它可以读取哪些上下文,哪些信息禁止访问?
  3. 它可以使用哪些工具,每个工具允许做到哪一步?
  4. 哪些动作可以自动完成,哪些动作必须先预览或确认?
  5. 什么情况下应该停止、追问、降级或交给人?
  6. 已经完成的动作如何撤销、补偿或回滚?
  7. 过程和结果如何留下可查记录?

过去设计师主要定义用户行为:用户怎样点击、怎样输入、怎样完成任务。现在还需要定义系统行为:Agent 应该怎样行动、怎样克制、怎样承认不知道,以及怎样把决定权交还给人。

2.3.5 界面从操作面板变成协作控制面

传统界面帮助用户亲自操作工具;Agent 界面则要帮助用户委托、观察和接管行动。

这类界面至少需要呈现五种信息:目标是否理解正确,当前计划和进度,正在使用的工具与数据,产生外部影响前的行动预览,以及完成后的结果和变更记录。高风险任务还需要暂停、修改目标、降低权限、撤销和升级给专家的入口。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 Agent 都要显示复杂看板。低风险、几秒钟完成的任务可以只保留简洁反馈;运行时间长、影响范围大或涉及外部系统的任务,则需要更完整的状态和控制。界面的复杂程度应该由风险、持续时间、可撤销性和用户介入频率决定。

当 AI 从给答案走向做事情,产品体验的核心也从“结果写得好不好”转向“这条行动链是否值得被委托”。

2.4 不确定性成为设计材料

在传统设计中,颜色、字体、空间、层级、动效和反馈都可以被视为设计材料。它们不是最后的装饰,而是设计师用来组织信息、引导行为和建立感受的基本元素。

AI 产品又增加了一种材料:不确定性。

不确定性过去常被当作需要隐藏的技术缺陷。团队希望模型准确率更高、回答更稳定、错误更少,似乎只要模型继续进步,设计就可以回到确定性软件的老路。模型能力当然会提高,但只要系统需要解释开放意图、处理不完整信息和面对变化的环境,不确定性就不会完全消失。

设计师真正需要做的,是区分不同的不确定性,并为它们设计不同的表达和处理方式。

2.4.1 五种常见的不确定性

第一种是意图不确定。用户说“把这个处理一下”,系统不知道对象、范围和完成标准。解决办法不是猜得更勇敢,而是通过选择对象、补充上下文或提出关键问题缩小歧义。

第二种是信息不确定。系统缺少资料、来源过期或数据彼此冲突。这里需要显示来源、时间和缺口,而不是用流畅语言把冲突抹平。

第三种是模型不确定。同样输入可能得到不同分类、摘要或方案。设计师需要考虑是否提供多个候选、允许重试、让用户编辑,或把高风险判断交给更稳定的规则和人工。

第四种是工具与环境不确定。接口可能失败,权限可能不足,网页结构可能变化,Agent 也可能无法确认一次外部操作是否真正成功。这里需要明确执行状态、重试条件和结果回执。

第五种是后果不确定。系统知道自己准备做什么,却无法确定这项操作会不会触发更大影响。例如修改一个共享文件可能打断其他人的工作,发送一封邮件可能形成商业承诺。这里需要行动预览、影响范围和必要审批。

不确定性用户可能遇到的表象合适的设计动作
意图不确定系统做了另一件“也说得通”的事指定对象、复述目标、追问关键差异
信息不确定结果完整但依据缺失或冲突显示来源、时间、缺口和反例
模型不确定多次生成结果不同提供候选、可编辑结果和适用边界
工具不确定一直加载、重复执行或状态不明展示工具状态、幂等保护、重试和回执
后果不确定用户不知道确认后会影响什么预览变更、显示影响半径、分级确认

把这些问题全部压缩成一个“置信度 82%”通常不够。意图、数据、模型、工具和后果的置信度来自不同位置,也需要不同的人处理。设计师应该优先告诉用户“哪里不确定、为什么重要、现在可以做什么”,而不是只给一个看似精确的数字。

即使只看模型结果,也不能只看一个总准确率。把一张正常票据误判为异常,会增加人工复核;把一笔真实异常误判为正常,则可能造成直接损失。两套系统的准确率可以相同,误报和漏报的分布及现实代价却完全不同。《UX for AI》用 Value Matrix 把真阳性、真阴性、误报和漏报分别放回真实业务后果中比较。9 对设计师来说,这会直接决定自动化边界:误报代价高,就要提高执行门槛;漏报代价高,就要扩大检查范围并把可疑项交给人。阈值、确认和人工接管不应该由一个好看的百分比决定,而应该由错误发生后谁会受影响、能否撤销以及代价多大来决定。

2.4.2 把不确定性变成状态和控制

微软 HAX Toolkit 总结的 18 条人机 AI 交互指南中,有多条都在处理不确定性:让用户知道系统能做什么、做得有多好;系统错误时支持高效修正;无法确定目标时缩小服务范围;解释系统为什么这样做;谨慎更新和适配,并提供全局控制。4

这些原则背后有一个共同思路:不要只在文案里提醒“AI 可能犯错”,而要把不确定性变成可操作的界面状态。

例如,当系统不能确定两张票据是否重复时,可以并排展示并让用户选择;当政策来源冲突时,可以暂停提交并标出两个版本;当工具无法确认是否写入成功时,应该先查询外部状态,而不是直接再提交一次;当 Agent 准备扩大读取范围时,应明确说明为什么需要以及会访问什么。

用户真正需要的不是被反复告知系统不完美,而是拥有处理不完美的办法。

2.4.3 解释的目标是帮助判断,不是说服用户

透明度并不是越多越好。把所有提示词、思考过程、日志和工具返回值同时展示出来,会增加用户负担,也可能让一段流畅解释制造过度信任。

更有价值的解释通常与当前决定直接相关:系统使用了哪些关键资料,为什么选择这项动作,有没有冲突信息,这个结果会产生什么影响,以及用户还能选择什么。

对低风险任务,默认展示结果和少量依据即可;对高风险任务,需要展开证据、变化范围和替代方案;对专业用户,可以继续提供更细的日志和参数。解释应该分层,而不是把所有复杂性平均倒给每个人。

2.4.4 把失败设计提前

传统原型经常先展示理想路径,错误状态在开发后期补齐。AI 产品如果沿用这种习惯,很容易只演示“模型表现最好的一次”,忽略真实使用中必然出现的模糊输入、错误检索、工具失败和意外后果。

微软 HAX Playbook 的核心做法,是在完整系统建成前主动枚举人机交互失败,并用低成本方式模拟这些失败,让团队提前设计恢复路径。5 对设计师来说,这意味着原型不应只测试 Agent 能不能成功,还要测试:它不知道时会怎样表达,做错时用户能否发现,被纠正后能否继续,以及失败后有没有留下不可恢复的副作用。

一个 AI 原型至少应该包含一条成功路径、一条信息不足路径、一条工具失败路径和一条人工接管路径。只有这样,团队测试的才是系统,而不是一段精心挑选的演示。

2.4.5 不确定系统仍然需要稳定承诺

用户可以接受结果存在变化,但很难接受产品的底线也跟着变化。

Agent 可以选择不同搜索路径,但不能忽然访问未授权数据;可以生成不同界面,但关键操作不能每次换位置;可以提出不同方案,但不应隐藏不利证据;可以根据上下文调整语气和内容,却不能擅自改变用户已经设定的风险偏好。

因此,不确定性作为设计材料,并不是追求随机和惊喜,而是在稳定承诺之内保留适应空间。设计师需要明确哪些内容允许变化,哪些原则永远不变。

2.5 个性化为什么变得空前重要:生成成本的坍缩

个性化并不是 AI 时代才出现。电商会根据浏览记录推荐商品,音乐平台会生成个人歌单,新闻应用会调整内容排序。传统个性化主要是在团队预先准备好的内容、模块和路径中进行选择:系统判断用户属于哪一类,再把相应版本展示出来。

这种方式有一个明显限制。每增加一种页面、内容和流程,团队都要重新设计、开发、测试和维护。用户差异很多,但产品不可能为每个人预先制作一套软件,所以大部分个性化最终只能停留在推荐顺序、默认值、主题和少量内容变化上。

生成式系统改变的不是个性化需求,而是生产个性化体验的成本结构。内容、代码和界面可以在运行时组合,团队不必提前穷举全部结果。这使产品第一次有机会根据用户当下的任务、能力、设备和环境,临时生成更适合这一刻的表达方式。

2.5.1 从“人群画像”到“此时此刻”

传统个性化经常依赖长期画像:用户过去买过什么、看过什么、属于哪个年龄和消费群体。画像有价值,但它总是在用过去解释现在,也容易让产品过度收集数据。

《Sentient Design》把更细的适配称为 individualized experience,可以理解为“个体化体验”。它不只记住用户偏好,更关注当前情境。例如,同一份 30 页报告,用户在办公室可能需要可筛选的图表,准备开会时可能需要五分钟摘要,开车途中则更适合音频。内容没有改变,适合的媒介、密度和操作方式却不同。8

这种个体化并不要求系统知道一个人的全部历史。当前目标、设备状态、时间限制和用户主动提供的偏好,往往已经足以形成有价值的适配。对设计师来说,这比无边界地收集用户数据更克制,也更容易解释。

2.5.2 生成成本下降,不等于总成本消失

Google 的生成式 UI 实验展示了按提示生成完整交互体验的可能性。系统可以针对儿童和成人采用不同内容和功能,也可以根据任务生成画廊、模拟器或规划工具。用户不再只能从产品预先准备的应用目录中选择,而可以得到为当前问题临时构建的界面。3

从生产角度看,每增加一个变体的边际制作成本确实在下降。过去新增一个页面需要设计师画稿、工程师开发、测试人员验证;现在模型可以复用组件和规则即时组合出候选结果。

但这里必须保持克制。生成仍然消耗算力和时间,动态结果仍然需要评估,错误界面可能比错误文本造成更大误导,品牌和可访问性也不能靠模型自动保证。Google 的研究明确提到,当前实现有时需要一分钟以上,并会出现不准确。因此,成本不是消失,而是从“逐个制作”转移到了算力、规则、验证和治理。

这也是为什么生成式 UI 时代设计系统会更重要。没有稳定组件、语义、权限和评价标准,系统虽然能快速生成很多界面,团队却无法确认哪些界面可以使用。

2.5.3 个性化的对象不只是视觉风格

真正有价值的个性化,不是让每个人看到不同颜色和圆角,而是让系统根据任务改变信息与行动方式。设计师可以从五个层次考虑:

  1. 内容:同一主题需要哪些信息,语言深度如何变化;
  2. 结构:适合用文本、步骤、表格、图表还是模拟器;
  3. 交互:用户应该直接操作、与 AI 协作,还是委托 Agent 执行;
  4. 媒介:当前更适合视觉、语音、触觉还是多模态组合;
  5. 自主程度:系统只能建议,还是可以准备材料、等待确认或自动完成低风险动作。

其中,前四层改变体验如何呈现,第五层会改变人和系统的责任关系,因此必须更加谨慎。产品可以根据用户熟练度减少解释,却不应该仅凭行为推断就擅自提高 Agent 权限。

2.5.4 先定义什么不变,再定义什么可以变

动态体验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更适合用户”理解为“每次都应该不一样”。如果导航、概念、关键操作和安全边界不断变化,用户无法形成稳定心智模型,个性化反而会变成不可预测。

设计师可以先把产品拆成稳定层和适配层。

应保持稳定的内容可以根据情境适配的内容
产品核心概念与对象名称信息密度与解释深度
账号、隐私和权限入口内容顺序与推荐重点
高风险操作与确认方式辅助输入和任务卡片
状态含义、错误和成功反馈图表、表格、文本或音频的表达方式
品牌底线与可访问性要求低风险流程的默认值和快捷方式
撤销、恢复和返回默认布局局部布局和临时生成工具

稳定层帮助用户理解产品,适配层帮助产品理解当下任务。好的个性化不是两者取其一,而是在不破坏稳定承诺的前提下减少无关信息和操作。

2.5.5 偏好不能只靠系统猜

个性化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设计偏好本身很主观。2026 年一项关于生成式 UI 个性化的研究,让 20 名受过训练的设计师反复比较同一批生成界面,结果发现他们在层级、整洁度和信息密度上的判断存在明显分歧。研究进一步发现,通过少量成对选择学习个人偏好,比只让用户写一句提示词更有效。6

这说明“AI 会自动懂我”不应该成为产品前提。用户需要有低成本方式表达偏好,例如在两个结果中选择、调整信息密度、固定某种布局、关闭某类推断,并能随时查看和重置系统记住的内容。

个性化应该是一段可协商关系,而不是系统在后台形成一个用户无法理解的秘密画像。

Google PAIR 把这种关系进一步描述为共同学习:用户的反馈会改变系统,系统变化后的建议又会影响用户下一步行为。10 因此,个性化的成本不只发生在生成和验证阶段,还包括解释系统记住了什么、一次反馈何时生效,以及怎样撤销旧反馈。只允许用户不断“训练”系统,却不给查看、修改、重置和关闭的入口,个性化就会从适配能力变成无法审计的行为漂移。

2.5.6 个性化的目标是适配任务,不是制造差异

当生成变便宜后,产品很容易把“千人千面”本身当作卖点。但用户并不需要为了不同而不同的界面。他们需要的是在当前场景下,更快看见相关信息,更容易表达目标,更少承担无意义操作,并在重要时刻保留判断和控制。

如果固定界面已经能清楚解决问题,就没有必要动态生成;如果用户需要长期形成熟练操作,也不应该每次重新安排布局;如果个性化依赖敏感数据,却只带来微小便利,成本可能高于收益。

所以,个性化变得空前重要,不是因为所有界面都必须无限变化,而是因为统一体验不再只是技术和生产成本造成的必然选择。设计师需要更主动地回答:哪些差异真正影响任务,系统应该根据什么适配,适配之后如何让用户理解并控制。

本章小结

Agent 时代,设计对象发生了五次相互关联的迁移。

第一,从确定性路径迁移到受约束的可能性空间。设计师不能只定义唯一正确流程,还要理解不同结果从哪里来,哪些变化可以接受,以及错误时如何恢复。

第二,从界面迁移到意图、计算和交互。自然语言、直接操控、上下文、工具调用、动态界面与结构化输出共同组成体验,界面仍然存在,但不再是设计的全部。

第三,从内容输出迁移到行动链。Agent 会规划、调用工具并改变外部世界,能力、权限和责任因此必须被分别设计。

第四,从隐藏不确定性迁移到使用不确定性。意图、信息、模型、工具和后果的不确定性需要被转化成状态、证据、追问、确认和恢复机制。

第五,从有限的预制个性化迁移到运行时个体化。生成降低了制作变体的边际成本,也把成本转移到算力、验证和治理。设计师要先守住稳定层,再决定哪些内容可以根据此时此刻发生变化。

这些迁移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设计师不再只画出用户如何操作软件,还要塑造软件如何理解、行动和克制。

当系统开始代表用户行动,用户的角色也会随之改变。过去的用户是操作者,现在的用户还会成为委托者、协作者、审批者、监督者和否决者。下一章将继续讨论这种变化:用户如何从亲自完成每一步,转向与一个拥有部分自主能力的系统共同完成任务。


1 Anthropic, “Trustworthy agents in practice,” 2026,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trustworthy-agents 。

2 Anthropic, “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 2024,https://www.anthropic.com/engineering/building-effective-agents 。

3 Google Research, “Generative UI: A rich, custom, visual interactive user experience for any prompt,” 2025,https://research.google/blog/generative-ui-a-rich-custom-visual-interactive-user-experience-for-any-prompt/ 。

4 Microsoft HAX Toolkit, “Guidelines for Human-AI Interaction,” https://www.microsoft.com/en-us/haxtoolkit/library/ 。

5 Microsoft HAX Toolkit, “HAX Playbook,” https://www.microsoft.com/en-us/haxtoolkit/?p=109 。

6 Yi-Hao Peng, Samarth Das, Jeffrey P. Bigham, Jason Wu, “Efficient Personalization of Generative User Interfaces,” 2026,https://arxiv.org/abs/2604.09876 。

7 Louise Macfadyen, Designing AI Interfaces, O’Reilly Media, 2026。

8 Josh Clark with Veronika Kindred, Sentient Design: Crafting Intelligent Interfaces with AI, Rosenfeld Media, 2026。

9 Greg Nudelman and Daria Kempka, UX for AI, Wiley。

10 Google People + AI Research, “Mental Models” 与 “Feedback + Control,” People + AI Guidebook,https://pair.withgoogle.com/guidebook-v2/chapter/mental-models/ ,https://pair.withgoogle.com/guidebook-v2/chapter/feedback-controls/ 。